人民日报记者 李蕊
工业设计，一个听起来颇为专业的词语，与我们的日常生活有什么关系？在山东青岛，答案变得具体而生动——
冰箱门把手不再是冰冷的金属，而是带有布纹肌理的温润触感；油烟机在闲置时悄然隐入吊顶，烹饪时才如舞台般徐徐降下；面对火情，消防员腰间看似普通的腰包，几秒内便能化作集下降、横渡等功能于一体的逃生系统……
在青岛，工业设计成为驱动制造业转型升级的“第二核心技术”，创新经验作为全省唯一案例入选国家发展改革委《现代服务业高质量发展典型案例》。
工业设计是做什么的？它如何在制造业中发挥“四两拨千斤”的作用？青岛的探索又能为其他城市提供哪些借鉴？记者近日深入调研、一探究竟。
从“配合”到“引领”，工业设计角色转变
工业设计究竟是做什么的？
面对这个问题，青岛市工业和信息化局产业政策处处长潘萍讲起一个生动的故事——
2023年夏天，一名网友在海尔集团线上平台留言，讲述混洗内衣、袜子的烦恼，随手附上一张手绘草图：“能不能做一台分开洗的洗衣机？”
很快，海尔设计师拿出了原型图，公开展示。3个月内，上万条建议涌入，从分区方案到功能细节，用户全程参与，纷纷给出意见。这款“懒人洗衣机”上市后，7天预约量达到8.8万台。
这个故事，正是现代工业设计真实的写照。“以前，工业设计常被看作给产品‘穿衣服’‘做造型’，设计人员在研发最后阶段才介入，把已定型的技术和功能包装得好看一些。”潘萍说，“可如今，工业设计不再是产品研发收尾的‘修饰’，而是从用户微小痛点出发，反向定义产品功能、倒逼技术创新、重塑产品形态的全链条创新。”
这句话，道出了工业设计角色这些年发生的深刻转变。
“一是起点变了，以前是先有技术再找用户，现在是先听用户痛点再定义产品；二是范围变了，以前只做单个家电，现在要考虑整个家居空间的体验；三是目标变了，以前追求卖得好，现在还要考虑用户健康、情感和环保等社会价值。”海尔智家副总裁、海尔创新设计中心总经理吴剑说，“一句话概括，就是从‘我有什么，就提供什么’，彻底变为‘用户需要什么，我们就创造什么’。”
这种角色跃迁，在海信的创新体系中同样得到印证。“海信建立专业化工业设计团队之前，工业设计同样被视为‘给技术和产品穿衣服’的配套能力。”海信工业设计中心总经理王涤非回忆，“但如今，工业设计的战略先导作用越来越显著，设计团队从最初的‘配合角色’转变为‘引领角色’，深度参与产品线规划和决策，输出的不仅是产品，还有创新方向和品牌风格路线图。”
为何会有这种改变？从市场逻辑看，工业设计本身就是一种差异化竞争手段。
“以前是‘产能为王’，产品同质化严重；可如果现在还是‘千品一面’，消费者可能会审美疲劳。”潘萍解释，“因为消费需求在升级，人们更追求体验舒适、颜值适配、情感契合，倒逼企业跳出传统生产思维，依靠工业设计挖掘产品新价值、开辟市场新空间，当你有一个令人耳目一新的东西，消费者才愿意为其买单。”
从更深层次来看，这是中国制造向中国创造转型的必然要求。“过去制造业长期锁定在产业链中低端，工业设计既能破解‘技术强、体验弱、溢价低’的产业痛点，也能推动产品从单一功能载体，升级为集科技、美学、人文、绿色于一体的综合体验载体。”潘萍说，也正因如此，工业设计正在摆脱“装饰配角”身份，成为制造业提质增效、攀升价值链高端的第二核心技术，发挥着“四两拨千斤”的赋能作用。
政策精准托底，营造设计创新生态
理念转变是前提，落地见效才是关键。
在青岛海丽雅集团的实验室里，一款看似普通的消防腰包，正经历着严格测试：绳索在204摄氏度高温下不熔融、不焦化，下降器破断强度达到22千牛，远超国家标准。而更让一线消防员称道的是它的实战表现，面对火情，几秒内便能完成装备转换，比传统腰包快10到15秒。
“过去消防腰包功能单一，逃生、救援要带好几套装备，又重又慢。”海丽雅技术人员介绍，设计团队从消防员实战场景出发，将下降、横渡、提吊等功能集成于一个腰包，绳索长度增加25%，总重量反而降低23%，体积缩小17%。
一个腰包的“集成创新”，是一座城市“系统发力”的缩影——
青岛是我国北方重要的工业设计集聚地，拥有全部31个制造业大类、4个国家先进制造业集群、2个国家制造业创新中心和6个国家新型工业化产业示范基地，智能家电、轨道交通装备等特色优势产业链规模超千亿元，为工业设计提供了丰富的应用场景。正是依托这样的产业沃土，青岛走出了一条“政策引导、梯度培育、平台赋能、生态营造”协同推进的路径。
早在2011年，青岛便率先布局启动品牌赛事，全市每两年举办一届“市长杯”工业设计大赛。“我们已连续开展15年，从未间断。”潘萍感慨道，经过十几年沉淀，青岛已经形成了相对成熟的产业生态、全城创新的浓厚氛围。
政策支撑同步跟进。青岛出台加快先进制造业高质量发展的若干政策措施及配套细则，对新认定的国家级工业设计中心、工业设计研究院分别给予100万元一次性奖励；对制造业企业采购工业设计服务的，按费用的40%、最高100万元给予奖补。
“制造业企业需要创新投入的底气，第三方设计机构需要广阔的市场空间，政府就要搭好平台、做好扶持。”潘萍道出政策设计的初衷。“十四五”时期，全市已累计为29家企业兑现扶持资金超4000万元。
好的设计创意，需要平台赋能才能落地量产。青岛坚持“龙头建平台、平台带产业”，搭建起互补协同、全域覆盖的公共服务体系，既支撑龙头企业迭代升级，又精准帮扶中小制造企业破解“缺创意、缺技术、缺团队”的困境——
从双星集团延伸出来的青岛轮云设计研究院，聚焦生物基绿色低碳轮胎设计开发，服务带动上下游20余家企业；海尔创新设计中心建成国家级中小企业公共服务示范平台，设计方案转化率超90%；海信将设计板块剥离为“理信”公司，在服务集团的同时向外输出设计能力。
“龙头企业跳出‘只为自家产品服务’的内循环，把成熟的设计经验对外开放，免费或低成本赋能中小制造企业，将有效带动全市制造业加速向原创设计、自主品牌转型。”潘萍说。
目前，青岛已建成“国家—省—市”三级工业设计中心培育机制，累计培育国家级工业设计中心10家、省级55家、市级227家，梯度培育体系逐渐成形。
赋能制造业转型升级，“青岛造”走向全球货架
理念转变破题，系统打法落地，最终要落到价值上——工业设计到底能不能带来真金白银？
“懒人洗衣机”上市后，故事并未止步。“懒人”概念随后被迅速引入冰箱、空调等多个品类，从一款单品衍生出一个套系、一个家族。目前相关产品国内销量已突破45万台，同时凭借全球化适配设计走出国门，销往意大利、法国等欧洲国家。
海信的“罗马假日”系列洗衣机则走了另一条路。设计团队深度研究当代家居审美趋势，针对女性用户诉求，大胆采用复古风格和艺术化表现手法，打造了一款“不像洗衣机”的高颜值洗衣机，用差异化美学撬动市场关注，产品上市仅3个月，销量便超越全年预期。
2025年，青岛全市规上工业设计行业营收同比增长22.1%，利润总额同比增长102.2%；规上工业企业营收利润率5.4%。海尔成为全国唯一连续3年拿下工业和信息化部中国优秀工业设计奖金奖的企业，海信电视销量稳居中国第一、全球第二。
青岛经验带来哪些启示？
“创新的源头永远是用户，全球化的本质是本土化。要以适配性设计破解地域差异，以全链条服务深耕本地市场，才能持续夯实全球品牌竞争力。”海尔集团董事局主席周云杰表示。
“工业设计研究的是‘人与物’的关系，关注的是使用场景和用户体验。不要闭门造车，要看见真实的人。”王涤非表示。
“在我看来，要做到3个坚持——坚持‘长期主义’，以赛事牵引厚植生态；坚持‘龙头带动’，以平台共享赋能中小企业；坚持‘全球视野、本土深耕’，让中国原创设计真正扎根全球市场。”潘萍总结道，“工业设计，是开启制造业价值蓝海的关键‘钥匙’，推开这扇大门，眼前便是一幅‘中国创造’的崭新图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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